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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如何開始觀看古代的中國繪畫?一個答案是:以考古學的視角研究出土的文物,並以藝術史的視角,研究那些掛在博物館展牆上的藝術作品。

中國與歐洲,擁有兩個最古老的再現性繪畫的傳統,但他們各自遵循迥異的軌跡——對於涉及解釋這兩種圖像系統的學術傳統也是如此。在西方,經過考古方法的驗證和定年,古物作為藝術史的材料證據用作展覽,同時顯示其風格和內容的時間發展序列。在東方,則延續了「譜系」的模式,將中國繪畫史視為典範的風格傳統,每一個獨立的世系源自卓越的早期藝術大師,並在後世的模仿者和追隨者中延續。因此,西方的學術傳統在觀看東方藝術時,趨向於遵循民族學的模式:對於宗教和儀式,以及其他來自非西方文化的物件進行主題式的檢證,研究它們的使用情境,往往帶著發掘文化結構基礎的目標,而不是構建一門藝術史的敘事。

董元 《寒林重汀圖》局部,披麻皴。
五代南唐(約作於970 年)絹本設色。181.5×116.5 公分。
黑川古文化研究

 

我們很難做到清晰易懂地敘述古代中國藝術,特別是繪畫,原因在於:許多考古發現的早期藝術品尚未得到充分理解和研究,以致不能通過確鑿的證據序列闡明其發展歷程;而且,中國人喜好模仿過去繪畫大師的作品,產生了一代又一代的複製品和偽作,如那些被歸於東晉顧愷之或者五代董元(源)的作品。要說清楚中國繪畫歷經不同時間階段的發展,是一個極具挑戰性的艱難任務。如何進行呢?中國繪畫有其自身的視覺語言,對它們進行形式分析便是破譯這種視覺語言的關鍵,從而得以揭示使其形成的系統,拼湊出其發展歷史,將中國藝術品的證據與思想史相關聯,最終讓我們在綜合理解中國文化時將之納入一個整體的敘事框架。

不同的藝術史,為了有一個共享的國際視野,我們必須具備一套共同的現代分析和解釋工具,修改和擴大那些起源於西方藝術史的方法論,以獲研究非西方視覺材料的深刻理解力。1953年,在研究了若干重要古代青銅器之後,羅樾(Max Loehr,1903-1988)提出他所謂的「可靠的風格序列」(The Bronze Styles of the Anyang Period)。在我看來,這樣的序列因為缺乏清楚紀年的例子而無法自我證明,它們只有當一個風格是清晰可見時,並且當序列站在發展的起始時才可能出現,以避免殘存和復興的複雜性。縱觀悠久的中國繪畫史,我認識到後來的兩個實例:5至9世紀間人物畫表現的發展和唐代以前(6世紀)由表意的母題邁向元代(14世紀)征服幻覺空間的山水畫發展過程。多年來,我便試圖通過對古代藝術作品的形式分析作為通用問題的具體解決辦法,研究中國藝術史「時代風格」之真跡序列。

當模擬自然的「真跡的風格序列」在五代時期(10世紀)達到停滯的時候,13世紀宋元之變,中國藝術史存在一個對抽象圖式向古代的「修正」,也就是一般所認為的「復古」;在回顧元明(1277-1644)之間中國山水畫範式成功的「解構」之後,清代(1644-1910)則是一種「集大成」與「無法」的對抗;在對於當代藝術家作品進行研究之後,我的結論是,通過將畫家的身體姿態和繪畫材料合併在一起,當代抽象繪畫就成為畫家本人的軀體的「表現」,正如中國繪畫史中藝術家書法用筆對自身的展現。因此,我的信念是,不論是當代攝影、裝置、表演抑或觀念藝術,在後現代世界中,應始終有表達藝術家的思想和感情,也就是「表吾意」的出自於人手的繪畫藝術。

趙孟頫 《水村圖》 元 紙本水墨 24.9×120.5 公分。北京故宮博物院

回顧1959年我聯合牟復禮(Frederick W. Mote,1922-2005)教授在普林斯頓大學創立美國首個中國藝術史博士培養科目,時間已跨越半個多世紀,前後培養了數十名博士,目前在美國、歐洲和亞洲等地重要的大學和博物館任職。1971年至2000年,我在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擔任亞洲部(舊稱遠東部)主任期間,積極擴充中國藝術品,籌劃各種展覽,使之成為海外最重要中國書畫收藏和研究中心。我們的工作不僅將中國藝術史確立為美國高等院校的重要學術門類,而且也推進了美國以及海外公眾對於中國文化藝術的瞭解和喜愛。多年來,我的研究均與普林斯頓大學的中國藝術史教學和在博物館籌劃藝術展覽密切相關,我的經驗便是——拿藝術品當實物的焦點研究藝術史。

我始終抱定一個信念,就是確信中國藝術的真正價值在於它表現方式的獨一無二性。在當代西方學界和博物館界,儘管中國「古代藝術史」已成為很受重視的一項科目,可是學深如海,如果要發揮這門科目的潛力,非得在國內生根不可。作為一個藝術史學家,我迫切感到需要發展一種「講述」中國藝術史的表達方式,你願意的話可將其表述為中國藝術史的「故事」。現在,上海書畫出版社將本人歷年來關於中國藝術與考古研究的系列專著和文章結集出版,我深表謝意和支持。希望我講的藝術即歷史的「故事」,能讓更多讀者領略從藝術作品的視覺跡象進入到思想史的無窮樂趣。我本人亦希望能有更多的機會「看」和「讀」藝術作品,以便更好地重新構想,中國藝術史無疑是一個最具閃光創造精神的時代之潛在的思想歷程。

2016年5月

本文為《方聞的中國藝術史九講》代自序,談晟廣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