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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金一家在埃及旅行,攝於1906 年一月。騎駱駝者由左至右:格里戈里、葉卡捷琳娜和伊帆;騎驢子者依序則是:莉迪亞、謝爾蓋和孩子們的英語家教霍曼小姐。這家人為了躲避莫斯科的革命暴動,所以前往埃及旅行。但兒子謝爾蓋並沒有參加這次的旅行,因為他在1905 年十一月就失蹤了。圖片取自《大收藏家::謝爾蓋.舒金和他失落傑作的故事》

 

舒金家中有一張全家人站在人面獅身像和埃及金字塔旁的全家福老照片。站在中央的是謝爾蓋.舒金,他垂頭喪氣的像個坐在驢子上被廢黜王位的法老,這位傳記主角彷彿不敢相信自己愚蠢到規劃了這次的荒唐長途旅程。伊帆和格里戈里像騎在駱駝背上的犯錯騎士,幾乎無法控制他們的情緒。葉卡捷琳娜坐在父親身後中間的駱駝上,她則扮演一個無聊到想哭的貴族。在丈夫身旁的莉迪亞也騎在驢子上,光看著她都讓人感到難受:她就是個悲痛欲絕的母親,雙眼低垂,對身旁事物漠不關心。畫面外,仍然下落不明的謝爾蓋.謝爾蓋維奇的靈魂還在遊蕩。

當然,對於任何了解當時背景的人來說,要解讀這張照片簡直易如反掌。不過,在這張金字塔前的快照裡,沒有人掛著笑意,就連牽著駱駝的埃及人看起來也像被下了催眠咒。

謝爾蓋在進一步找尋小兒子卻無果的情況下,他為了整個家庭大局著想,最終還是拋下了他十七歲大的兒子。不管他做出這個決定會有怎樣的後果,其餘的家人如何團結一致也一樣值得注意。

謝爾蓋回到莫斯科,要繼續處理他在動亂期間大膽進行的投機式投資。雖然他是在絕佳的時機點進行這樣的商業操作,但這和他發掘潛力藝術家的直覺如出一轍。隨著商業的復甦,俄羅斯各地對紡織品的需求飆升;工廠的生產線已經停工一年了,而所有的庫存都被舒金父子公司壟斷。最後的結果當然是佩托和謝爾蓋得以坐地起價,整個市場都為此怒不可遏。這可算是俄羅斯商人「囤貨居奇」的絕佳範例。

莉迪亞和三個孩子都留在羅馬。她還在等什麼呢?已經過了三個多月了,她失蹤的兒子還是音訊全無。小謝爾蓋在莫斯科神祕地失蹤。就在舒金家的事業要到達高峰之時,這座城市彷彿要將謝爾蓋一家驅逐出境。

若老謝爾蓋要讓伊帆到德國的大學註冊就讀,那他勢必要再一次迅速離開莫斯科。四月一號就開始下學期的課程了。失蹤的兒子仍未出現,在幾乎沒有線索的情況下,很難決定下一步該往哪走。

但,漫長的等待結束得很突然。

小謝爾蓋的屍體在三月二十五、二十六日左右被發現,後續事宜則進展順利:他的父母和哥哥姊姊們都立刻趕回家;特魯別茨科伊宮為逝去的兒子服喪;儘管警方仍在調查小謝爾蓋的死因,但當局立刻通過了屍體的安葬許可。傳統的東正教殯禮彌撒也都依時安排妥當。喪禮在三月三十號舉行,所有的家人羅列在棺木旁。這家莫斯科公司的行政管理相當可靠,在這種一絲不苟的專業態度背後,仰賴佩托.舒金的協助與組織能力。

出現在墓地旁的人影受到了莫斯科民眾的嚴密檢視,他們注意到謝爾蓋.舒金在革命所導致的市場崩盤中所做的投機式投資。有傳言指稱,舒金父子公司藉機發了災難財,並且賺進數百萬盧布的利潤。而主人似乎要付出高昂的代價。

謠言四處流竄。還有人說小謝爾蓋留下了一封遺書,但在莫斯科河上發現他的屍體時,沒有看到這樣的文件。所以遺書很有可能留在他家裡,或郵寄去他家裡。但為什麼一個十七歲的年輕人,要在革命剛開始的時候自殺呢?這是一個謎,他的親戚也盡可能澄清。

舒金第一階段的藝術品收藏就此結束。對這位藏家來說,藝術收藏變成了一種激情―在任何意義上來說都是如此―因為他的幸福宮殿已經永遠沉沒在莫斯科河的深黑河水之中。

馬諦斯作品《生之喜悅》(Le Bonheur de Vivre)。取自wikipedia。

 

生之喜悅

喪禮結束後,經過了九天肅穆的哀悼和第一次的紀念彌撒,這一家人再度分開。莉迪亞帶著格里戈里和葉卡捷琳娜回到義大利,遠離這些宛如八點檔的一切。謝爾蓋需要為夏日的下諾夫哥羅德貿易展會做準備,但他必須先處理伊帆將來的就學問題。這家人已經放棄了在柏林安頓的計畫。舒金另外幫他兒子選了位在德國黑森邦(Hesse)的馬爾堡大學(the University of Marburg),這所學校卓越的人文學科研究相當出名。照片裡的校園建築風格,看上去是正統的哥德式建築。

我們可以試想一下,當在義大利的莉迪亞從佩托口中得知她的丈夫和大兒子在前往馬爾堡的路上,又繞道去了巴黎時,會有多麼吃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伊帆在馬爾堡大學的新學期在四月一日就開始。是不是謝爾蓋太久沒有購買作品了?還是他只是想多花點時間和兒子相處?身為一名父親,謝爾蓋長久以來都疏於照顧他的孩子們,只把他們託付給家庭教師還有私人教師。現在,其中一個孩子已經永遠地離開,該是時候做出一些補償了。

在一年一度的獨立沙龍展結束的前幾天,謝爾蓋.舒金和兒子伊帆在歐曆四月三十日走進了塞納河畔的巨大玻璃展廳。獨立沙龍是現已停辦的1900年代巴黎的核心展覽。這個地方看起來亂糟糟的,有群人聚集在一起,訕笑一位畫家對幸福快樂的熱切憧憬。謝爾蓋對這個畫家的作品並不熟悉。

他看到如牧歌般的風景,畫中人物在跳著舞、相互擁抱也演奏樂器,以野獸派風格重新詮釋經典的田園繪畫。這是亨利.馬諦斯在這次沙龍展中唯一的參展作品。名為《生之喜悅》(Le Bonheur de Vivre)。

謝爾蓋怔怔地站在一群正訕笑這件作品的人群之中,完全不理會他們在說什麼。他渾身顫抖,被一陣突如其來的情緒所籠罩,這種感覺就是每次驀然回首,看見屬於自己的作品那種感覺。而他也總是說:「不是我在選擇畫作;而是這些畫作選擇我。」這幅畫恰恰就選上了他。

不久後,一個展場人員從人群中擠了進去,並在那張畫的旁邊貼上寫有「售出」(Vendu)字樣的貼紙。許多人發出噓聲,不以為然地聳肩搖頭,最後只剩下一種尷尬的沉默。金錢總是具有這種作用。然後,正如法國人以「天使經過了」來形容突然的沉默。或更確切地說,如果年輕伊帆的記憶力算是牢靠,那麼當時有個非常高壯,睜著一雙悲傷大眼睛的禿頭男人碰巧經過。這個人正是安布魯瓦茲.沃拉爾,他走過來向他的忠實顧客「舒金先生」問好。

「史坦家的人剛才把它買走,」他說。「我認為這是一個大膽的判斷。」

馬諦斯《戴帽子的女人》(La Femme au Chapeau)。取自wikipedia。

 

他說的史坦家,是四個美國人:李奧.史坦(Leo Stein)和妹妹葛楚(Gertrude Stein)一起住在靠近盧森堡公園,花街(rue de Fleurus)上的大藝術家工作室,還有他們住在馬當路(rue Madame)上的哥哥麥可和嫂嫂莎拉。他們共同繼承了父親在舊金山的纜車公司。他們很有錢,但還沒有富裕到買得起知名藝術家的作品,所以他們靠著自己的直覺開發那些尚未出名的藝術家。李奧去了上一屆的「秋季沙龍」(Salon d´Automne),舒金恰好錯過那次的展覽。李奧在那場沙龍展中,買下最具爭議的一幅作品:馬諦斯的《戴帽子的女人》(La Femme au Chapeau)。這是一個相當知名的沙龍展,當時的畫家都齊聚在巴黎大皇宮的七號展間,包含馬諦斯、安德烈.德蘭(André Derain)、阿爾貝.馬爾凱(Albert Marquet)、查爾斯.卡莫恩(Charles Camoin)、皮耶.基爾(Pierre Girieud),展覽充斥著明亮色彩的線條和透視技法,彷彿要吞噬展場中央的一尊幼童塑像。藝評家路易.沃克塞爾(Louis Vauxcelles)以「野獸(fauves)中間的多那太羅(Donatello )」來形容展出效果。

「總之,」沃拉爾總結道,「李奧過去這幾週都在猶豫,但現在他總算下定決心了。他和葛楚剛剛買下《生之喜悅》!」

這位俄羅斯人久久無法將視線從這件畫作上移開。他才剛剛失去了一個兒子,但他現在正盯著一件讓他深深感動的奇怪繪畫。馬諦斯將畫中主題變形,跟在音樂上使用不和諧音的方法相同。這是繪畫中一種失調的和諧,以絕對的傲慢捕捉到絕對平靜的景象,使他確信一切都如常。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這張畫擋下了吞噬他兒子的冰河,邀請他再次感受生命的喜悅。

在取笑現實世界的過程中,你會得到一種滿足感。世界對這樣的挑戰做出了激烈的反應,他的憤怒和諷刺造就了一種不和諧的伴奏。儘管如此,這個定位的時刻仍然是完美的。

謝爾蓋.舒金最感興趣的是,馬諦斯似乎整張畫都圍繞在一個細節上。在畫布的頂端,沿著銘黃色的沙灘,有六個裸體的人,他以黑色或橙色來勾勒輪廓。這些人物與周圍動物慵懶的姿態形成鮮明對比,好似在邀請他們一同分享生命中的樂趣,而這種樂趣是謝爾蓋已經失去的東西。

「你可以給我馬諦斯工作室的地址嗎?我想見見他。」

「聖米歇爾街十九號,」沃拉爾回答。他吃了一驚。就他所知,這位俄羅斯藏家沒有親自拜訪藝術家的習慣。

前文摘自《大收藏家:謝爾蓋.舒金和他失落傑作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