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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人都需要養成「將建築空間視為人類主觀認知產物」的空間觀點,因為如今,現代人每日來回穿梭於自古以來就存在的真實世界,及網路上的虛擬空間。十年前,網路剛普及時,人平均一天會花費一、兩個小時在電腦裡的虛擬空間中度過,收發電子郵件或瀏覽少數網頁。當一個人每天固定從二十四小時中抽出一小時在網路上度過,等於他一生百分之四的生活是在虛擬空間裡度過。現在,在智慧型手機的推波助瀾下,虛擬空間已經擴大且無時無刻不充斥在我們的現實生活當中,虛擬空間與真實世界之間的界線愈來愈模糊。加來道雄等科學家預測,未來十年內,利用眼鏡或隱形眼鏡,直接將虛擬影像投射在人類視網膜上的技術將普及化。這項技術會讓真實世界的場景與虛擬空間的影像在人類眼中重疊為一,使真實與虛擬的界線更加模糊難分。九〇年代,麻省理工學院媒體實驗室(MIT Media Lab)便曾研發過內嵌網路顯示器的眼鏡,讓人可以隨時隨地上網,預告了未來的發展趨勢。

生活在網路技術及虛擬空間發達的現代社會裡,人類所體驗到的「空間」比以往都更容易受到主觀認知的影響。因此,建築空間不應該被定義為明確不變的物質,而是會依照每個人的解讀而產生相異的意義,這才是這個時代的人審視建築空間的正確觀點。

為何稱網路「空間」

或許仍有人不太同意我將空間視為資訊的說法,因此我稍微提及一下一九九六年我的一篇論文的內容。我嘗試從資訊的角度來解讀空間是自一九九一年透過《時代雜誌》認識「虛擬空間(cyberspace)」這個詞時開始,cyber意為虛擬、假想,space意為空間。當時,這個詞被用來指稱「網路空間」,但很多人都困惑道,並非實體存在、人類無法置身其中的網路何以被稱「空間」?九〇年代的網路空間非常單純,大部分網頁幾乎全是純文字,主要內容為科學家對於理論的闡述,偶爾會出現藍色字體的超連結,點擊後可以連結至其他網頁。不過,電腦螢幕上這些充滿文字的網頁為何會被稱為網路「空間」?當時我以為,空間只會是指人類置身其中的實體空間或外太空,所以心中出現了上述疑問,便決定探討人類如何對空間產生認知。後來,我在歐洲偶然看到十七世紀畫家安德里亞・波佐所繪的教堂天花板壁畫時終於恍然大悟。他運用文藝復興時期發展出來的透視圖技法,在天花板畫出讓人誤以為空間無限向上延伸的壁畫,成功創造出錯覺。天花板是二維的平面,我的大腦卻解讀為三維的空間。

安德里・波佐的教堂天花板壁畫。

 

N維生物只能夠完全看見N-1維以下的事物。人類擁有軀體,屬於三維生物,三維生物只能夠完全看見二維的面、一維的線及零維的點。那麼,人類如何對三維的空間產生認知?人類要認識三維空間,必須依靠短期記憶,記憶能夠讓人記得非當下的畫面。人類的意識能夠存在於不同時間內,所以屬於四維。人類能夠看見,是因為物體將光反射到人的眼睛裡,光通過水晶體,成像於視網膜,刺激視神經傳送訊息至大腦,大腦再將訊息整合,並建構出空間。大腦每秒會處理將近兩百張影像,建構出人周遭的環境。若盯著正在快速轉動的車輪,有時候會突然看見車輪像在倒轉,正是因為腦中的影像被組合成象徵倒轉的連續畫面。由此可見,人類大腦能夠順暢處理的影像張數並非無上限。大腦處理影像的原理就像動畫片以每秒十六張的速度來建構故事,差別只在於數字的不同,電影為每秒二十四張,真實世界則是每秒兩百張。所以,當我們看著電腦螢幕,所有二維影像也會被大腦處理成連續畫面,並建構出空間。

但另一個讓我疑惑的是,究竟有哪些資訊會構成空間?我認為有虛空間(void)、符號(symbol)、活動(activity)這三者。虛空間是虛的物質性空間,規模尺度能夠被測量,不會因為時代或文化的變遷而產生不同的詮釋,屬於客觀性資訊;符號是含有意義的資訊,如廣告招牌、雕像、繪畫等,會因為人的主觀差異而產生不同的解讀;活動是人類行為所構成的資訊,會對周遭的空間帶來影響。這三種資訊可構成空間。由此來看,只有純文字內容的早期的網路空間只具備第二種資訊「符號」,日後網路繼續發展,逐漸完備了第一種資訊「虛空間」與第三種資訊「活動」。例如,韓國社群交友網站Cyworld允許用戶擁有虛擬的個人小房間,代表網路也開始具備了虛空間;Facebook的動態消息則代表網路空間裡也能夠發生活動了。

至此,各位應該都能了解,空間是資訊。但還不能完全解答,建築空間如何與人產生交流?首先,我們知道,人與人交流的基礎是語句,語句由語詞及句法這兩個元素構成,學術上稱為「語義」(semantic)及「語法」(syntax),前者指語句的意義,後者指語句的形式與規則,例如學習英文時,單字與文法兩者缺一不可。所以,在句法的框架內填入語詞,方能進行言語交流。同理,建築空間是在關係的框架內加入資訊,方能與人產生交流。資訊即前面提及的三種資訊,關係則分別為實體關係(physical)、視覺關係(visual)、心理關係(psychological)。實體關係代表看得見、去得到,例如漢江的兩岸有橋樑作為連結,江北與江南之間就具有實體關係;視覺關係代表看得見、去不到,倘若漢江上的橋樑都斷了,也沒有船隻可以來回,江北與江南之間會變成視覺關係;心理關係代表看不見、去不到,但存在於腦中,例如某公寓的七〇二號與七〇三號分別位在不同樓梯間,但兩戶之間僅隔著一道牆。往後,試著透過上述的三種資訊及三種關係的角度來審視建築空間,你會開始讀懂真實世界的空間及網路空間。

人類作為動物, 超越動物

日常生活中,網路空間等非實體的空間正在逐漸擴大。但是,如同電視媒體再怎麼發達,歷史悠久的舞台劇依然會存
在,這並不代表真實世界的實體空間已經沒有任何發展可能,因為建築很密切地關係著人類數百萬年來發展出的動物本能。托夫勒曾在《第三波浪潮》預言道,未來,當電子通訊(telecommunication,遠距離的通訊,即遠程通訊。)技術發展至一定程度,大部分人將離開城市,在郊區興建電子小屋(Electric Cottage),改為在家辦公。不過,那個現象實際上並未發生。雖然不知是否因為電子通訊技術仍不夠發達,但我認為,無論技術再怎麼進步,大部分人似乎都沒有理由去打造那樣的建築與過那樣的生活。對照以往的歷史,當電子通訊技術愈發達,人際間的實際往來與實地移動也會跟著增加。例如有統計資料指出,電視媒體與網路的發展雖然讓人在家就能夠欣賞世界各地的美景,但許多人並未因此認為「在電視上都看過了,再也無須親身造訪」,而是會更常出門旅行,去見識自己曾經在電視上看過的地方。此外,電子通訊技術也能夠讓人認識更多遠在他方的人,並且為了見到對方而增加旅行計畫。JTBC電視台的節目《我朋友的家在哪》即為一例,節目內容是一群透過電視而認識彼此的不同國家人士互相到訪對方的家,讓人體會到「交流能夠創造旅遊」。

人潮眾多的弘大商圈。

所以,技術的發展讓人有更多理由去見彼此。其中,最強烈的動機是與異性相遇。人會選擇到人潮眾多的地方,以增加見到異性或者展現自己的機會,曾經在週末夜晚去過弘大商圈的人想必都能夠體會這一點。偷窺、自戀都是人類的本性,而夜店負責攬客的人都懂得將其運用在生意上。夜店剛開幕時,公關往往會廣發夜店通行證給許多貌美女子,讓她們可以免費到夜店喝酒。接著,會有愈來愈多男子為了一窺那些貌美女子而光顧這家夜店,再進一步吸引更多女子來到夜店,以求認識更多男性,形成一個良好的市場循環。無論你喜不喜歡,這一切都是人類的本性。夜店的公關深諳人的這些特性,所以積極地活用在自己的事業上。反觀城市,城市與人類息息相關,但很多城市設計者都未考量到人類的本性,而作出錯誤的設計。我認為,托夫勒預言「未來人類將搬到郊區,在家辦公」的設計即為一例,因為不是所有人都那樣高尚,只要未爆發嚴重的傳染病,多數人應該依然會住在擁擠的城市裡。即使虛擬實境技術能夠呈現出3D影像,人類依然習慣群聚,因為人類是需要配偶的動物,有愈多人群聚,就愈有機會找到更好的配偶。若在自然狀態下且條件充足的話,人口密度理應持續上升。綜觀人類歷史,每當出現能夠遏止傳染病的新建設,例如上下水道,城市的規模與人口密度就會因此成長,由此即可看出人類這一方面的特性。

無論建築或科技,都是朝著滿足人類需求的方向發展。科技雖然能夠打造出非實體的虛擬空間,但其內容還未能真正滿足人類本能的需求。同樣地,建築的技術雖然日新月異,但課題永遠在於打造出能夠根本地滿足人類本能需求的實體空間。在設計上未考量到人類動物本能的建築很難被視為好的建築。人類是趨光性動物,所以空間的採光與通風為最基本條件,但我經常看到設計者遺漏了這個在中學的生物課就教過的知識。一棟外觀再好看的建築,若沒有採光、不能通風,不會是一棟好的建築。但另一方面,由於人不只是動物,除了身體,還擁有心靈,所以不能因為建築能夠擋雨、保暖,就認為那是一棟好的建築。好的建築必須提供超越基本功能的事物,而好的城市景觀也應該同時滿足人類的動物本能及認知上的需求。這就是建築的難度所在。

採光與通風良好的案例:法蘭克・洛伊・萊特設計的落水山莊。
下方溪谷的風能夠自然地吹進客廳。

 

夜店與臉書

不久前,我的二兒子外出參加活動時,原本四個人的家暫時變成了三個人。雖然只是少了一個人,家裡卻變得非常平靜。以數字來說明的話,就像人員少了百分之二十五,安靜度卻增加了百分之五十。最明顯的變化是兩個兒子吵鬧的場面消失了,但我總覺得應該還有別的原因,因此試著進一步思考。家裡有三個人的話,總共會產生四種關係:父與母、母與子、父與子、父與母與子;加上第二個孩子的話,關係總共會有十一種。也就是說,只是多一個人,關係就會增加七種。隨著人員的增加,關係的總數將以等比級數增長。

我家附近也新開了一間夜店。每到週末,夜店門口就會站著許多年輕男女。成功的夜店很快就會因為人們口耳相傳而
吸引更多顧客前來,原因為何?人們去夜店,主要是為了認識新的異性朋友,並期待獲得不同的豔遇。兩個人見面的形式之下只會產生一種關係,不會出現等比級數的增長。但去夜店的話,假設裡面有一百個人,就能夠增加一百種關係。夜店就像一場「關係的盛宴」。臉書的用戶數量快速上升,也是基於類似的原理。夜店與臉書能夠擴張,主要都是依靠渴望認識異性的二十代年輕人。可見,從生物學的角度來看,無論在虛擬空間或真實世界,人與人聚集在一起都是為了在群眾之中找出自己的另一半。接觸愈多不同的群眾,改善基因的可能性就愈高。不過,一個有限的空間內若存在過多的關係,人的心理上也會有較多的壓力。進入二十一世紀後,人類開始能夠透過網路社群媒體,與從未謀面的人變成「朋友關係」,這是有史以來關係密度最高的時代。但同時,或許我們也正承受著彷彿在三十坪大的公寓裡與上百個人同住般的壓力。

前文及圖片摘自《城市如何運作:從人文學看待城市的15種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