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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員與成功塑造出來的角色

人們往往會依據最初的觀影印象,決定這個人的形象,賣座作品更是如此,要是一直都很賣座的話,就更難跳脫框架了。

因為我演出很多奇怪的角色,所以也常遭誤解:「竹中是個很奇怪的傢伙吧!」。不,倒也不是誤解囉!其實我的確有點怪(笑)。但不可諱言,最賣座的作品往往形塑我們演員給人的印象。

我的兒子還小時,我們曾一起搭電車去看電影。電車一搖晃,有位帶著孩子的父親走過來,突然對我說:「你叫什麼名字啊?你就是那個常在電視上搞怪的傢伙,是吧?而且還會一邊生氣,一邊搞怪的傢伙,是叫什麼名字啊?」

一般人不會用這種態度對別人說話,只見兒子湊近我的耳邊,悄聲說:「爸爸叫竹中直人,是吧?」兒子的貼心令我感動。儘管那時我進演藝圈已經二十年,那種感覺卻和當初我以搞笑藝人出道時的感覺完全一樣。

當初出道時,我每次搭電車都會被人指指點點;還曾經走在車站月台時,被人突然拍肩,一回頭,對方就用尖尖的鉛筆刺我的臉頰,都是些令人懊惱不已的事。

難道搞笑藝人就要被別人當白癡耍嗎?不,應該是在別人眼中,我就是個可有可無的存在吧!這段懊惱激勵了我,告訴自己一定要在演藝圈中生存下去。

但也有人悄悄告訴我:「我好喜歡竹中先生的搞笑風格……」總之,有褒有貶。我想,就是這麼一句話支持著我到現在。

《談談情跳跳舞》(Shall we ダンス?)1996年於日本上映。竹中直人飾演男主角的同事青木富夫,同時也是女主角授課的舞蹈教室的學員。本片曾以《我們來跳舞》之名於2019年金馬影展播映。圖片取自2018東京國際映畫祭官網。

 

成為人生轉機的作品

周防導演的《談談情跳跳舞》,以及大河劇《秀吉》可說是我人生轉機的作品。我在《秀吉》這齣大河劇裡飾演主角豐臣秀吉,「毋須擔憂!」這句台詞也成了流行語;我從未想過自己竟然能得到世人的普遍認同。

雖然我不清楚用「轉機」這詞來形容是否貼切,總之就是得到世人的肯定囉!但因為還是有不少人沒看過這齣戲,所以對於這些人來說,也沒什麼感覺就是了。總覺得自己「應該不可能和暢銷之作沾邊」,所以能演出這種作品可說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我自己也很詫異;加上《談談情跳跳舞》與《秀吉》恰巧同一年推出,遂成了一大話題。

我被大河劇《秀吉》相中擔綱主角的前一年,我受中村勘九郎(故‧十八代勘三郎,1955-2012,歌舞伎演員、男演員,屋號為「中村屋」)之邀,參與演出東京電視台的十二小時時代劇《豐臣秀吉  奪得天下!》(1995年),飾演德川家康,當然秀吉是由勘九郎先生擔綱。沒想到隔年自己竟然能演出秀吉,實在無法想像。

當時三十八歲的我其實很不安,畢竟多少被認定是個別具特色的演員,所以無論演出什麼作品,得到的回應都是「Cut!OK!」、「Cut!OK!」,這種感覺真的很恐怖。這樣下去好嗎?必須做些更有挑戰性的工作才行吧?什麼是有挑戰性的工作呢?譬如,一年內只挑戰一個角色嗎?

但是一年只演一個角色,實在太痛苦了,有其他作法嗎?對了……在NHK大河劇挑大樑,但是鼎鼎有名的NHK怎麼可能會找我演主角……我在前往工作途中的車子上,思索著這些事。

沒想到幾天後,居然夢想成真。經紀公司聯絡我:「NHK說要找你擔綱大河劇的主角。」不可思議的衝擊侵襲我。

《秀吉》劇照。

 

「我想打破大河劇的傳統框架」

當我聽聞自己要演秀吉時,腦中立刻浮現緒形拳先生,因為小學時看過緒形先生演出的大河劇《太閣記》,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沒想到三十年後,我居然能飾演秀吉。

聽說《秀吉》這齣大河劇的製作人力排眾議推薦我,「這角色非竹中先生莫屬!」。

起初我的想法是難得有此大好機會,乾脆打破大河劇的傳統框架,創造嶄新的大河劇風格。

這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想打破自己在大河劇傳統框架中感受到的東西,於是我在神樂坂和西村先生、編劇竹山洋(1946- ,編劇。代表作品有電視劇《秀吉》、《天花》)先生,以及這齣戲的製作人開會時,我告訴他們:「我想將秀吉塑造成情緒超嗨,又邋遢的男人。」順利得到在場所有人的認同。「可是一年會很長哦!會很辛苦喔!」雖然有人這麼提醒。總之,感覺這一年自己會光速成長,僅僅是一瞬間的事。

《秀吉》的拍攝現場

我聽說NHK的攝影棚最晚午夜十二點會關燈,所以就算戲再怎麼趕,只能拍到午夜十二點就得收棚,真的是這樣嗎?才沒這回事,我們還是拍到半夜三、四點,但是現場氣氛真的很嗨,所以就算拍到很晚,在攝影棚前方控制室的西村先生與工作人員還是不斷討論、丟出許多點子,往往走出攝影棚,已經天亮了。

總之,我們真的是日夜趕拍,所以常常不是收音沒收好,就是攝影機沒跟上我的動作而NG,只好一再重來;但我怎麼樣也不想讓現場氣氛盪下來,就連市原悅子(1936- ,日本女演員、配音員。代表作品有《黑雨》、《秀吉》)女士也忍不住對我說:「這一幕已經重拍好幾次了……你去跟他們說一下嘛!」(笑)。

2016年6月,我和《秀吉》的製作人西村與志木先生合影於「NHK畢業慶祝會」上。

 

西村先生六十六歲那年,工作人員一起為他舉辦了小型「NHK畢業慶祝會」。我還被西村先生要脅,一定要扮成秀吉參加聚會,我們開心相擁。西村先生在慶祝會場上的一番話,令我印象深刻,「我想做的不是留下紀錄的作品,而是讓人記得的作品。」

真的很感謝西村製作人對我的提拔與厚愛。

在《軍師官兵衛》再扮秀吉

從那之後過了十八年,當《軍師官兵衛》(2014年)邀請我再次飾演秀吉時,我真的很開心。基本上,大河劇的英雄都是掌權者。我認為英雄正因為有朝一日會失勢,所以才是英雄。

當我來到久違的大河劇拍攝現場,梳化好秀吉的裝扮時,「哇喔!這種感覺!」頓時進入狀況,也許是因為有什麼東西滲進自己的體內吧!被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奮包覆。這齣戲和當年的《秀吉》一樣,也是由秀吉還穿著兜襠布的時候開始演起,雖然這種感覺令人懷念,「哇!我老囉!」卻也不免心生感慨,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笑)。

我想將在《秀吉》無法表現的東西,在《軍師官兵衛》再表現一次,但這次描述的是黑田官兵衛的故事,所以也不能做得太過火。我起初還有點收斂,但從後半段開始,前川洋一(1958- ,編劇。代表作品有電視劇《不沉的太陽》、《下町火箭》等)先生寫出在《秀吉》一劇中,沒有表現出來的獨裁者秀吉。

使壞的秀吉,看得令人血脈賁張啊!逐漸墮落的秀吉。儘管屢遭觀眾批評「又來了!」「真是夠了!」但我覺得還不夠,想將更多東西傾注在這角色上。秀吉在「聚樂第」(秀吉晚年居住的宅邸)度過晚年時光,臨終前的他躺在床上做了個夢;年輕時的秀吉跳舞著,突然出現許許多多慘遭他殺害之人的鬼魂,他嚇得不停發抖,發狂似的跳舞……。

還有秀吉與利休(1522-1591,千利休是日本戰國時代到安土桃山時代的商人、茶人,一代茶宗師)之間的互不相讓,本能寺之變其實是出自利休與秀吉聯手的詭計,我想再次挑戰這樣的晚年秀吉,因為六十二歲去世的秀吉和現在的我年齡相近囉!

《軍師官兵衛》裡的秀吉。

 

即使現在,也還是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幹什麼

《秀吉》已經是二十年前的大河劇了。現在想想,自己能邂逅《秀吉》這齣大戲可說是莫大機緣。當我演出《軍師官兵衛》,說出當年那句非常流行的秀吉台詞:「毋須擔憂!」時,年輕工作人員都興奮地說:「我小時候看過耶!」、「沒想到可以親眼看到!」。

這讓我深切感受到自己做的事,多少對別人有所幫助啊……就是這種感覺;當然,也同時感受到收視率高原來是這麼回事。我也是看到一起演出的人是前輩時,就覺得沒想到竟然能和小時候在電視上看到的人一起工作……連自己都不敢相信。

我一直很憧憬「演員」這名銜,但我不清楚現在的自己是不是真的成了演員。自己到底算什麼?我總是這麼想。即便是現在,也還是羞於在職業欄寫上「演員」這個職稱。儘管我很憧憬演員和導演這兩個名銜……,正因為非常憧憬,才會這麼想也說不定。

縱使踏入演藝圈已經三十三年,我還是沒自信。這種說不出來的不安感究竟從何而來呢?不知不覺間,雖然是別人眼中的資深演員、知名男星,卻毫無實感,只覺得自己竟然能一路走到現在。

我覺得自己基本上沒什麼人格屬向,即便現在,也還是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似乎從小就是這樣。

 

「東京乾電池」劇團1993年演出契訶夫《三姊妹》的劇照。照片取自「東京乾電池」劇團官網。

 

「果然不可能成為暢銷百萬張的歌手啊!」

學生時代的我十分憧憬演戲一事,也看了不少舞臺劇,而且很幸運地成為「青年座」劇團一員。雖然在「青年座」是一段無可取代的日子,但實在無法適應他們的表演風格。

我與宮澤章夫合作的「RGS」頗賣座,也成了話題,但是看到大家呵呵笑,我卻覺得非常不安,結果因為受不了這種不安感,決定辭退「RGS」的演出。

那時,我邂逅了柄本明先生的劇團「東京乾電池」的舞臺劇,演員竟然是背對觀眾,而不是看著觀眾演出,所以看不到觀眾呵呵笑的樣子。岩松了的演出之所以深深吸引我,就是因為他完全背對觀眾演出,只著眼於舞臺上的故事進行。

那時,不管是去看哪一齣舞臺劇,演員都是面對觀眾演出;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我卻覺得很難為情。只要觀眾一笑,舞臺上的演員就會演得更帶勁,我不太明白這是基於何種道理或信念呢……所以對我來說,岩松先生的表演風格就是一種不會難為情的表演方式。我心想:「這個人好厲害喔!」於是拜託柄本先生介紹我們認識。

那時,「我們要帶給觀眾的是一齣看了不太舒服的戲」柄本先生的這句話,以及」一股重新審視自己的力量」岩松先生的這句話,深深烙印在我心中。

2015年8月,鶴岡八幡宮的雪洞祭,有忌野清志郎先生的似顏繪。

 

我曾和清志郎先生去東北澤一家他常去的沙丁魚料理店用餐,我問清志郎先生:「你的夢想是什麼?」清志郎先生回道:「這個嘛,專輯能銷售百萬張囉!」我吃驚地問:《雨停的夜空》沒賣到百萬張嗎?」清志郎先生說:「沒有啊!竹中,我前幾天走在路上時,有個傢伙問我:『你是藝人吧?』我很生氣地告訴他:『我不是藝人,我是歌手!』」

「可是清志郎先生,要是這種沒禮貌的傢伙不聽音樂的話,可是成就不了銷量百萬張……不是嗎?」清志郎先生回道:「可是啊!竹中,我不想讓那種傢伙聽我的音樂啊!所以我看我的專輯銷量要破百萬張很難喔……」這句話至今仍舊是我心裡的一股助力。

「無能之人」的世界是夢

我總是缺乏自信,所以才會憧憬能變身成別人的「演員」這行業。

以前的電影院一整天只放映同一部片子,可以反覆觀賞喜歡的的電影;我拼命默記電影的台詞和有名的場面,演給朋友看;我邀大家去看電影,結果他們因為先看過我的模仿表演,以致於看到感動或恐怖的片段都會笑個不停,讓我深受打擊,卻也很開心。

每次感受到什麼時,腦中總是充滿回憶。我絕對不是在為自己找什麼藉口,只是單純喜歡這種感覺,這種直覺的感受始終支持著我走到現在,即使這些總有一天也會褪色吧!

角色這東西無法塑造一輩子,因為人來演人這種事,本來就不可能。

我卻靠這種東西過活,直到現在還是無法相信。能夠變成另一個人,這是我從小的「夢想」。

我們從小就被教育一定要回答問題,不能迷惘、猶疑,而且一定要做出點什麼才行,其實我覺得做不出來的事也有其豐富之處。「我想成為感動別人的演員」,當我聽到這句話時,真的很錯愕,因為我想先感動自己。可是啊,世間卻充滿如此欺瞞之事,但正因為如此,才是世間吧。我討厭什麼「來做件最棒的工作吧!」之類的話,既然如此,那就連最差勁的工作也做啊!

我認為演戲還是別太出色比較好,因為沒必要太出色,畢竟人生總是充滿著未知。

我一輩子都不想被人說是資深演員。

「很無聊耶!」

縱使我現在已經六十歲,還是很喜歡這句話,就是這樣囉!

本文摘自《演員還是別太出色比較好》第四章〈「無能之人」的生存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