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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無法直接認識睡眠原始的狀態。若要思考睡眠的問題,我們必須醒著,或者必須使用記錄和分析的儀器以了解睡眠。即使如此,我們還是要懷疑我們已知的。睡眠不像文化中的任何其他部分,它沒有反思自身情況的能力。在睡眠時,我們就只是睡著;我們不會知道任何事情。睡眠無可捕捉、無以言喻,只能在其邊緣或睡眠狀態之外時才能感知得到。睡眠沒有內在批評,只有其中內建的報導者,而他勢必沒有觀看的能力。睡眠以迂迴方式進行,只有在繞道一圈後,才能抵達文化上的反思。

哲學裡有一長串持續的討論,認為思想和存在是同樣的東西。存在即意味著思考和體驗,意味著在不同程度上意識到自我及世界。長期以來,思想的具象化可說是經歷了不同的分裂生殖方式,也就是一段涉及一名主體與一名客體之間關係的過程,但這其中多半都忽略了思考和睡眠之間的關係。睡眠模糊了存在與思想之間的重疊或認同。一個睡覺的人似乎只是存在著,獲得了暫時脫離思考的喘息,而關於睡眠的討論絕大多數都是由置身於睡眠原始狀態之外的人進行的。極少有自成一類的睡眠理論,由睡眠中的人所做出的睡眠哲學則少之又少。本書很遺憾無法在這方面提供明顯的突破,但或許可以在針對睡眠的思考上,提出幾點初步想法。這樣說來,本書大概就會變成一種沉睡般的類型。

笛卡兒(René Descartes)用提示性的方式把我們引導到這樣的方向,儘管他在《第一哲學沉思錄》裡談到這點時,只是譬喻式地採用這種立場:「我現在看見光、聽到聲音、感受到熱。但我正在睡覺,所以這一切都是假的。但我確實地看見、聽見並感受到熱。」睡眠帶來了不穩定性,因為睡眠屬於知覺感知的領域,但在知覺的真實性方面,能夠適當進行感知的主體卻是缺席的。儘管知覺可能是假的,就像做夢時的狀況,但感受到知覺的動作本身並不是假的。這其中暗示著思想者的存在。因此,此處必須執行的是判斷的能力,這和感知不同,或是正在感知中卻能不受影響。若要能夠在判斷的座椅上據有一席——這是小說家拉爾斯・伊耶(Lars Iyer)在思想組織的家產清單中最清楚認同的一件傢俱,你絕對不能是睡著的。

但這裡有個分岔點。睡眠的思考呈現出邏輯不確定的形式,因為這裡呈現了一種不可能,也就是睡眠的思考是從製造自身的系統內部,對自身的狀況做出真實性的陳述。人會睡著,但若人的睡眠思考有可能具備反思的能力,那麼會引發什麼情形?

邏輯的確定性會造成邏輯的過剩,思考四處噴濺。好的思想家不會自我重複。他們可能會令人驚異、會給人靈感、會讓人畏懼、會明指暗喻,可以提供腦袋中私密想像的機會,或是延展感知的能力。而在夢境中,我們受驚、受蒙蔽、被困住,或是格外充滿性慾。生活經過調整,不再是我們可能落入的假象或和諧,或是用模仿例子加以取笑。夢境是讓思考自我毀滅的地方,思考開始起舞,醉醺醺地栽在自釀的發酵果汁裡;夢境可能難以捉摸、令人著迷,是白日的折射或是前世的重返;夢境充滿比白日更清楚、更不可能的狂暴情緒;夢境是狗兒在睡夢中抽搐時正在追逐兔子的地方,或是觀察主人如何以擬人化以外的方式,想像出獵狗的主體性。

思考的器官本身具有特權,除了理性、主體意識,以及那些可以被記憶、被掌握、可以被轉換為適當句子的東西外,這些範疇以外的其他東西都被凝結了。描述夢境,就是要轉換它們。

延續這個思維,奧古斯汀直接切入笛卡兒的論證,他認為睡眠出乎意料地產生了對存在的自我認識。理性思考獲得證實,主體得以建立,正是由於夢境的存在;不只因為夢境提供了可作為區別的對象,更因為在夢境中、以及在其所區別的清醒認知的日常生活中,顯然都有一名主體,即使這名主體僅處於初期的形式。就像圖靈機的建造,是透過那些無法計算的部分而證明,清醒工作的人類之所以能夠站立得穩,並不是透過分類的,而是透過一個並非在清醒中的實驗性版本。

我們常會譬喻性地問道:什麼樣的無意識會在思考中出現?這是批判理論的基本操作邏輯。但反過來說,我們也有必要探究,什麼樣的思考有可能在無意識的睡眠狀態中清楚出現?這裡的思考指的是有別於單純認知的過程。相較於人清醒時的適當思考,睡眠是種遺忘。睡著時,即使是思想大師也暫時離開決策座椅上的位置。無思考、無細膩判斷的狀態,在此是有必要的,或說是有可能的。在這樣的遺忘之中,含有某種接近天賜之福的東西,而幸福的感受正是在醒轉時最接近睡眠的狀態之一。我們可以大膽提出,睡眠是可以製造思想的無知覺主體,甚至比愚昧之人在神志清醒時製造得更多。

這位健忘的理論家是個常見的轉喻,他常著迷於某個想法,以致常疏於留意那些表面看似恰當的世俗事物。心不在焉可視為一種受到更高呼召的跡象:這是心智專注於其他事物的徵狀,或是由於世界無法提供其他更有趣的事物,使得這人渴望成為一種「無肉體的大腦」,以便脫離那些他人由於肉體所引起的麻煩。或許我們可以將這種激進形式的心不在焉、這種思考的空隙,同樣視為一種思考的模式本身,而不是受到更高心智影響的副作用。

要理解這種想法的一個切入角度,就是認知到睡眠的歪斜特性。睡眠是種歪斜的思考,但不是直接對立於思考。我們可能會想檢驗或是想像,究竟某一特定的清醒概念和睡眠擁有多少共價,這清醒的概念如何包含睡眠,或者引發睡眠,但也正是睡眠對思考所畫出的這種相切線,使睡眠呈現歪斜的狀態。就思考這方面而言,睡眠不是和清醒相互平行或對立;而是在某個無法界定的點上與其相交。睡眠和清醒彼此引入不斷變動的角度,但與此同時,睡眠又是種遺忘。睡眠的歪斜滑進了思考中,反溯著思考的輪廓,但接著忽然發現自己正身處思考之中。睡眠的遺忘在理性的主體中來回出入。當維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奮力寫下他在《邏輯哲學論》(Tractatus)中層次分明的論證時,做了多少次歇息?而讀者們在閱讀字裡行間時又陷入了幾回合的睡眠?

睡眠持續著。我們之所以能夠忍受睡眠這種反覆的無可抗力,或許只是因為我們無法吸收理解其中發生的事,除了用最無趣、或說用算術處理的術語以外,也就是用記錄儀器置換睡眠。陷入睡眠,某種程度上是用逃避的方式,處理在單純睡著狀態時的無趣。若我們能和睡著的自我直接相遇,那該是多麼深奧的事啊。

以上公式中有個問題,也就是睡眠這些遺忘、歪斜和持續的特性,可能會讓人認為睡眠意味著從頭到尾都是同樣的一個龐大整體,只能以無法區別的、灰色塊狀的時間組織加以標記。若是如此,睡眠自始以來,在個體的生命和其中的循環結構裡就應該都是一樣的;而睡眠中代表某些特性的不同面向,也會有好幾個對應的技術名詞。這種將睡眠以一概全的淺薄做法很令人困惑,不過這種做法的實際變化,其實從這個問句「你睡得嗎?」就可隱約看出。這當中必然是門藝術。

( 前文摘錄自《睡眠的方法:無意識的藝術、生物學和文化》一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