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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童(以下簡稱王):補拍之後的《假如我是真的》,試片時,反映確實很棒,報章上幾乎天天都有報導,所以公司也卯起來辦試片,還記得在實踐堂試片時,幾乎場場爆滿,我那時候也很得意,永昇找我簽了兩部片約,我當然就接了,沒有劇本,隨隨便便就拍了,結果當然很慘,那時候我才覺悟,做導演是一輩子的事,寧可不拍,不可以濫拍,一切都有紀錄的,其間只接了《苦戀》,但是那部電影採用的都是白樺的觀念,我自己的理念很少,直到拍完了《苦戀》,我才開始思考,做一位在台灣長大的孩子,我到底要拍什麼樣的電影?那時候台灣流行的是武俠片,我自恃是藝術學校的畢業生,不肯隨便拍。

藍祖蔚(以下簡稱藍):《看海的日子》就在此時闖進了你的工作時程表了嗎?

:從《苦戀》到《看海的日子》,這中間有一段我很少透露的往事秘辛,今天寫進書裡也無妨了。

那個時期的台灣影壇有四位新導演,除了王菊金和我之外,還有校園故事拍得很不錯的林清介,以及才剛完成《在那河畔青草青》的侯孝賢。中影那時候想找王童、林清介和侯孝賢根據黃春明的小說來拍一部三段式的電影《兒子的大玩偶》,可是那時候,新成立的蒙太奇公司已經找我要拍黃春明的《看海的日子》了。

前面已經說過,我在學生時期就已經在明星咖啡屋裡讀過黃春明用鋼筆寫下的小說手稿,看到他把一位妓女的血淚光明與黑暗面,描寫得這麼動人,當然心嚮往之,不過,原本是陳耀圻最早就想把《看海的日子》搬上銀幕的,卻陰錯陽差沒能拍成,輾轉到了我手上時,當然捨不得放棄,蒙太奇老闆梅長錕把導演費都給了我,甚至還願意先付我退休金,讓我離開中影,黃春明也表示要協助我到宜蘭拍攝,我當然捨不得放棄,可是確實分身乏術,心裡覺得很抱歉,很對不起中影,但也不能不向中影報告,中影總經理明驥很不高興,當場就決定《兒子的大玩偶》換導演,於是就改由侯孝賢領軍,另外找了萬仁和曾壯祥兩位導演接手,組成工作團隊拍了起來。

《兒子的大玩偶》上映前發生了轟動一時的削蘋果事件(文工會干預影片內容,要求修剪),虞戡平的《搭錯車》也發生了寫出主題曲《酒矸倘賣嘸》的作曲家侯德健私自進入中國大陸的政治事件,也是喧騰一時,相對之下,《看海的日子》聲勢就弱了很多,可是怎麼也沒有料到,上映之後,《看海的日子》票房跑了第一,跌破很多眼鏡。

那個時候,台灣正在流行疱疹,恩客聞病喪膽,妓女生意大壞,門可羅雀,一聽說有部名叫白梅妓女的電影要上映了,就成群結隊來看片,結果首映早場的票幾乎都給她們包了,客滿的紅燈一下子就亮了,透過口耳相傳,《看海的日子》就這樣一砲而紅了。

:《假如我是真的》之後,你拒絕過很多新片邀約,《看海的日子》是怎麼打動你的心?

:我前兩部執導作品《假如我是真的》與《苦戀》都是以中國大陸為背景,都是別人的故事,是別人指定我來拍,我六歲時來台灣,二十二歲進了電影圈,卅七歲當了導演,但是我更清楚,我如果想要做藝術家,就得拍台灣的故事,就得拍自己心裡清楚明白的東西。四十一歲真的有機會來拍《看海的日子》時,我當然就有一種全力以赴的心,只是親自編劇的黃春明每天跟戲,每天就站在我旁邊看我拍戲,搞得我很緊張,現場也難免會起些小爭執,還好,拜明星咖啡屋之賜,拜黃春明之賜,電影捧紅了陸小芬,自己也成了票房導演。

:《看海的日子》攝製前徵的你,似乎人生也起了大變化,你如果那時候離開了中影公司,或許就不會有後來的台灣三部曲了吧?

:那是我人生中很重要的一段歷程,為了拍好《看海的日子》,就必須多了解黃春明和台灣,我除了徹底讀過黃春明的小說之外,也讀了很多有關台灣的書籍,要把自己變成很徹底的台灣人,當時播下的閱讀種籽,後來也都陸續開花結果,倒是我始料未及的。

那時,我也是蒙太奇電影公司七人決策小組的成員之一,《看海的日子》賣錢之後有發言權,本來蒙太奇要我繼續接拍根據黃春明小說改編的《我的名字叫蓮花》,也是個小妓女的故事,但是,我不肯,覺得題材太近似了;蒙太奇另外還想拍根據王禎和小說改編的《嫁妝一牛車》,也是指定要我當導演,我也棄權,去做美術,理由是公司的總經理張美君同樣也是導演,公司成立至今,他一部電影都還沒有輪到,怎麼行?後來張美君真的有拍了,主角也是陸小芬,電影也賣了錢。後來,明驥不肯再讓我外借了,也不要我再替其他公司打工,只能乖乖回到中影。

:你在明星咖啡屋時期就率先拜讀了黃春明的小說原稿,從《苦戀》、《看海的日子》到《策馬入林》都是小說改編的,但是規格各不相同,《苦戀》像是翻譯,《策馬入林》像是改寫,得添加不少骨肉,改編《看海的日子》時,你要面臨的第一個問題是什麼?

:黃春明的小說,大家都看過,他很會寫氣氛,讀小說就像讀到了畫面,我最喜歡他作品中對人的關懷,他是宜蘭人,故事亦以宜蘭為重心,所以我就得進入到宜蘭,得空就去宜蘭看景(因為太熟悉了,以致於後來不管任何戲,我都會想要去宜蘭找景),好山好水還有蘇澳好港口,有太多題材可以運用。

電影不能照著小說寫,分鏡時就要懂得割捨,要找到可以再生的力量,例如電影的視覺感受上,光影很重要,我很用心來設計光影的意義,所以白梅在妓院裡的光,很暗,代表她的不愉快;但是窗子是明亮的,代表著她想走出去。白梅終於懷孕時是個人生和戲劇的關鍵點,她告別妓院時,我特地打了個反差很大的光影,象徵她的新生;我還到士林夜市挑了件乳白色的洋裝給陸小芬,搭配紅色的腰帶,讓從暗部走出來的,有如一位新娘一樣走了出來,走出陰暗,走出不愉快的往事,往陽光走,走向小鎮,走向港口,走回家鄉,明暗的對比,代表她的心境落差,這是我在原著中不曾看見的細部,這亦是我的電影中試圖創造的視覺。

《看海的日子》劇照,白色洋裝象徵主角如同新娘一樣穿著白紗,走出陰暗。

:為什麼這樣要求?

:因為,小說的神采在於文字,電影則在鏡頭,讀者有沒有讀到是一回事,導演的責任就是要讓觀眾看見。最後的火車離開時,火車越走越遠就很吻合小說的設計。

:改編小說時,你最在意的細節會是什麼?

:小說家在落筆之前,都已經清楚的意象,追求的是一種極端的寫實,但是電影拍攝不同,我要做的是一種浪漫的寫實,不要那麼血淋淋的逼真還原,而是要帶著一點美化的感覺。黃春明的小說寫作很用心,務求真實,所以就不會注意色調上是否美觀好看,我的美術則是再創寫實,一方面要讓人覺得我沒有離棄原著精神,另外還要有賞心悅目的視覺美感,我的專業訓練則是會去追求一種協調的美感,不但要考慮視覺效果,還要考慮鏡頭的運作空間,比文字複雜得多了。

:我想問的是,你在改編一本知名小說時,你採取的積極作為是什麼?

:首先,掠過我心頭的是,怎麼吸引觀眾,讓觀眾願意來看你的電影;其次,則是讓觀眾輕輕鬆鬆又舒舒服服地看下去,所以視覺上要多浪漫一點。

改編有名的小說多數是失敗的,因為讀者太多,意見太多,張愛玲小說拍成電影不都是會遇到這種有人叫好,有人嫌不到位的下場?李安的《色,戒》,就有人說那是李安的《色,戒》,改編知名小說的關鍵就在小說家和導演的成分各佔了多少?能夠各有一半是最好,否則就不平衡了,《看海的日子》至少沒有人說我背離了黃春明的小說,卻也承認那是我的電影,符合了我追求的那種「各居一半」的結果,我自己打的分數就是五十五十,黃春明也覺得OK。

《看海的日子》分鏡手稿

 

:黃春明的小說內容很豐富,提供很多拍攝素材,相對之下,陳雨航的《策馬入林》則是單薄的可以,你改編《策馬入林》時的作為又是什麼?

:《策馬入林》的文體看似小說,其實更像散文,陳雨航給我的好處是他給的不多,因此想像空間大;黃春明都給我了,反而處處受限,但也因此有了安全性,陳雨航給了我自由,但也容易走岔了,就完了。《策馬入林》的小說不過薄薄幾頁,我們所有的改編工程,都在要求豐富,既要豐富視覺、更要豐富內容、節奏和結果,既不失原著意旨,還想要豐富其中的可能性。

:總結來說,改編小說的利弊得失是什麼?

:最重要的是導演究竟站在什麼的位置來改編小說,《看海的日子》的改編比例是五十比五十,原著和改編各佔一半;《策馬入林》則是改編佔到七十,原著只佔三十,因此就滿足感而言,《策馬入林》確實更勝《看海的日子》,尤其是刺馬、殺馬甚至最後刺心的終場戲,都添加了很多暴力的渲染,讓很多人都意外地大叫了起來。

:坊間的《看海的日子》DVD畫面上出現了很多灰白的字卡,看得出明顯不屬於原版電影的添加字樣,感覺上有點粗糙?

:那些都不是我的東西,可能是發行商自己加上去的,我只能勸大家別看這個版本(雖然那是坊間唯一可以看到的版本)。

( 前文及圖片節錄自《王童七日談──導演與影評人的對談手記》一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