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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的平等性

欲望的相等──

談到欲望,要能授予這個世界的所有生命平等,就是《JOJO》一直以來所表達的,像是要從心臟將血液打送到全身的思想、倫理。而《JOJO》當中的自立=替身,就是要面對作為自我本身才能的欲望,並將這個欲望對他人或社會現實化,重新開啟。

哲學家笛卡兒曾經說過,良知(bon sens)大概是這個世界上分配的最公平的東西了(《談談方法》)。如果放到《JOJO》的世界裡來看的話,從天地平等均分的東西,也許就是欲望了。

雖說如此,那欲望到底是什麼呢?

一般而言,近代的理論都將人類的欲望,放在比理性、精神、意志力更低下的位置。例如近代將人類理想形象典型化的哲學家康德,就認為唯有能統御感性和欲望的能力(自由),才存在人類的尊嚴。

或是,根據常常出現在課本當中的美國心理學家亞伯拉罕・馬斯洛的需求層次理論,人類的需求從低層次到高層次的需求,可以用五個階層的金字塔來表示。這五個階段分別是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社會需求(愛情與所屬意識)、尊重需求、自我實現需求。而且馬斯洛還提到,根據這個典型,人類對於更高的需求有所期待,並且會持續邁向自我實現需求而不斷成長。

但真的是這樣嗎?

我們難道不能試著將關於「人類」的思維放得更大、推得更廣一些嗎?

例如,在這世界上誕生的任何人,是否對於眼前的事物或選項,都應該具有能合理、適切判斷的理性與道德呢?這當真是不得而知的事吧(像是剛出生的嬰兒,有腦部疾病或障礙的人等等)。每個人是不是都有一般所謂的「精神」或「意識」也未可知(腦死狀態的人和胎兒等等)。而且,欲望有沒有程度上的差異──好的欲望和壞的欲望,高級的欲望和低俗的欲望──其實應該也無法明確地知曉。

總而言之,要是一直鑽研欲望的議題,到最後全都變得渾沌不明,無法畫出明確的界線了。

但就算是這樣,這個世界上的所有生物──不論是什麼──都有欲望的這個事實是毋庸置疑的。嬰兒、變成植物狀態躺著的人,他們都有各自的欲望。雖然那好像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其實我們應該要感到驚訝才是。

本書就是以這樣的欲望一元論為前提。

欲望一元論的意涵包括①不以比欲望更上位的能力(精神、意識、意志)為前提。而且②欲望的本質沒有劃分清楚的階層(level)差異,人們一切的欲望都落在光譜/漸層之中。

從這個角度來重新審視整體現實的情況會變成怎樣呢?「其實早在多年前我就注意到──還是少年時的我不曉得將多少虛假的東西當作真實並接受,而且後來在那些虛假的東西上所構築起來的,每個都令人感到可疑,因此,如果有一天我要在學問上奠定堅固且無可撼動的東西,在一生中,就這一次,我必須將一切打倒推翻、斬草除根,從最基礎的根基全新開始」(笛卡兒《沉思錄》)。

《JOJO》的系列作品中,在探討欲望這個問題上最重要的一部作品,就是第四部的「不滅鑽石」。

第四部的故事背景是設定在1990年的日本。主角是東方仗助,頂著一顆巨大的力怎頭(Regent Style)的不良少年。他是第二部主角喬瑟夫・喬斯達的私生子,從血緣關係來看,第三部的主角承太郎算是他的「外甥」。仗助居住的杜王町,是位於日本東北地方的一個虛構都市,這裡的失蹤者數量逐漸增加,替身使者也跟著不斷出現。仗助在過著平凡高校生活的同時,也在杜王町裡遭遇各式各樣的替身使者,進而被捲入了戰鬥的命運當中。

我們現在就來看看幾位杜王町的居民們吧!

他們欲望會是什麼模樣呢?

例如漫畫家岸邊露伴。

露伴的欲望是一心一意地想要畫出精彩的漫畫,財富和名譽都不在乎,只要讀者閱讀他的漫畫。他的欲望僅此而已。

露伴相信漫畫的精彩存在於真實之中。例如他為了要感受真實,便抓了房間裡的蜘蛛,切開牠的腹部研究牠的內臟,用舌頭去舔,確認到底是什麼味道。「這樣子下次在畫蜘蛛的時候,一定能畫出別開生面的寫實氣氛……」。不僅如此,在無所不用其極追求漫畫的真實之下,他甚至可以毫不猶豫的踏入犯罪或邪惡的領域當中。

露伴的替身能力「天堂之門」,是可以任意讀取他人記憶或個人資料,甚至可以調查他人無意識的欲望。只要是為了精彩的漫畫內容,「就算殺了那個人也無所謂」。他說如果將記憶完整奪取出來的話,對方便會死亡,但卻可以永遠活在漫畫當中,這樣應該沒差吧。露伴的欲望超越了一般公民社會意義上的善惡區別。若不是剛好靠著漫畫家的身分獲得了大成功的話,他也許不過就是一個任性、傲慢、人際手腕低劣的社會敗類而已。

故事中被捲入露伴這種過剩欲望的廣瀨康一(可以說是第四部另一位主角的少年),即使自己差點也被露伴殺掉,卻還懷抱著一絲憧憬,說露伴這種生活方式可以說是「超級漫畫家」。

另外還有一位女高中生山岸由花子。

由花子非常喜歡康一。

不過,由花子一廂情願的單戀,到後來陷入了瘋狂的執念。

相較於露伴的欲望,對於由花子的愛來說,公民社會的善惡和美醜,正常和瘋狂的區別更是毫無意義了。就像史蒂芬・金的小說《戰慄遊戲》(Misery)一樣,她誘拐了深愛的康一,把他關進海邊的家裡,一步一步將康一逼得走投無路,逼到除非愛上自己,否則就得死的地步。而到故事最後,連康一都自然而然的喜歡上由花子這種「異常強硬的性格」。

再來,是吉良吉影。

吉良是潛伏在杜王町靜靜生活著,悄悄地持續殺人,令人毛骨悚然的連續殺人魔。但是,他卻同時也是個極具魅力的人物。

荒木本身自己也似乎非常喜歡吉良。例如在第二短篇集《死刑執行中逃獄進行中》收錄的〈死人之Q〉短篇作品中,就描繪了死後變成幽靈,卻還是在追求小小安心生活的吉良。

究竟吉良為什麼如此迷人呢?

那恐怕是因為吉良對於自己的欲望追求達到了無窮無盡的境界吧。

殺掉手長得漂亮的女性一直是吉良從少年時代就有的欲望,這是連他自己都無法壓抑的欲望。他當然可能也曾經有過各種苦惱和糾結吧。到底為什麼自己除了殺人之外無法獲得滿足呢?自己為什麼會被生成這樣的人類呢?自己的出生應該是被詛咒的吧?要是沒被生下來該有多好,或許他也曾經有過哭著乞求上蒼的一天吧。

但是吉良沒有放棄追求自己的欲望,他一直都在面對自我內心的自然(宿命)之謎。他窮盡一切的努力,只為了要得到「像植物一般的安穩人生」。

他從不向人訴苦,也不抱怨心裡的不平和不滿。他這個被詛咒到骨髓裡的人類,卻想要活在極樂的狂喜中,一直持續著這樣的欲望。

當然,我並不是在肯定快樂殺人這件事。

但是,在我的人生中,到底有沒有像吉良那樣,認真地追求過自己的欲望或快樂呢?我可曾嚐過像吉良那樣打從心底爆發出來的狂喜呢?

對於這樣的懷疑,我不由得感到非常挫敗。

第四部最一開始,有一個叫做安傑羅的殺人魔。

故事中安傑羅是「日本犯罪史上最令人噁心的罪犯」。IQ 160,本名片桐安十郎,出生在杜王町。12歲的時候就犯下了強盜和強姦罪被送入少年監獄,後來他的蹤跡遍布全日本,進出監牢更是家常便飯。到他34歲為止,吃牢飯的日子累積就有20年。

他最後的犯罪據說是「陰暗到連廁所裡的老鼠都會作嘔」。1994年3月,安傑羅遇到了三個14歲的少年,他姦殺了其中兩人,搶了值錢的東西後,正打算殺掉第三個人的時候,他發現那個少年是有錢人家的獨子,於是立刻變卦,改作擄人勒贖。雖然他在拿贖金的時候被逮捕,但他刺殺了一名警官,被綁架的少年也早已慘死。少年的部份屍體還被切下來釘在屍體附近的柱子上。最後他被判處死刑,但在執行死刑的瞬間,覺醒了替身能力,成功逃獄後回到了杜王町。

乍看非常相似,都是以殺人為樂的殺人魔,但安傑羅和吉良給人的印象卻是截然不同。

差異在哪兒呢?

安傑羅完全受自己的欲望驅使,絲毫沒有掙扎和猶豫,只是隨心所欲、恣意妄為地活著。在他的欲望中,看不見「不管被怎樣不合理的宿命或苦難逼迫,也絕對不放棄自己的欲望」這種死纏爛打、不屈不撓的意志。

相較於此,吉良面對宿命,他一方面深受「理想的自己」(意識)和「當下的自己」(存在)的矛盾之苦,內心糾葛不已,卻又為了要得到安穩如植物一樣的幸福,不斷反問自己的欲望應該有的樣子。他讓自己的欲望逐漸熟成,達到純熟的地步。

吉良的替身叫做皇后殺手,是可以操縱炸彈的替身。但吉良在第四部的尾聲,又創造出了「敗者成塵」這個可以回溯時間的新型炸彈。這是在被承太郎一行人追到窮途末路,為了想繼續活下去的欲望又更上層樓的結果(只要最強大最邪惡的敵人存在,自身的欲望就會更高漲,這種反過來用在反派角色上的感覺,真可說是非常荒木風格的世界觀)。這麼想來,從吉良的左手分離發射出來的自動追蹤型炸彈穿心攻擊,可能也是被人追殺到千鈞一髮之際,將自己的欲望往上推到一個更高的次元後,新創出來的產物。

單純地按照自己的欲望過活,或是經歷各種矛盾糾結持續不斷地讓自己的欲望提升,其實還是有微妙的不同之處吧。

問題還是回到了最根本的地方。

我們,不,是我自己,有沒有像《JOJO》的角色們一樣,有勇氣完全肯定自我潛在的欲望呢?

辦得到嗎?

可是為什麼肯定、堅信自我欲望的潛力會需要勇氣呢?

因為剛才說過,欲望不一定只侷限在真實、善良、美好的,它也可能是虛假、邪惡、醜陋的。或者說因為欲望不一定符合這個世界的常識或規則。如果貫徹自己的欲望,說不定等在後頭的也許是比現在更悲慘、更艱辛、更不幸的人生。因此,肯定、堅信自我的欲望,其實是需要勇氣的。

對荒木飛呂彥來說,永遠的英雄是電影裡的克林・伊斯威特,《JOJO》第三部的主角承太郎很明顯就是克林・伊斯威特的強烈投射。據荒木所說,《緊急追捕令》(Dirty Harry)系列電影裡的克林・伊斯威特突破法律和常規,是個為了守護自己的價值觀絕對不會放棄行動的男人。換句話說,所謂「英雄的條件」,反而存在於不為社會或世俗所理解的地方(《荒木飛呂彥的超偏愛!電影的法則》),「世界上既無人關注,不受伙伴愛慕,也沒存什麼錢,通常是孤獨的,即便如此卻為了社會而展開行動,這才是英雄」。

反過來說,《JOJO》世界裡,不管是相當於克林・伊斯威特=承太郎的存在,或是做為以殺人為樂的殺人犯=吉良吉影的存在,其實都同樣算是「英雄」吧。順帶一提,荒木更進一步舉出耶穌基督的例子,認為祂是具有超越人類法律和社會常規的價值觀,並將這個價值觀貫徹到極致的「超級英雄」(《荒木飛呂彥的漫畫術》)。

還不止於此。

更重要的是下面這個問題。

你是否能百分之百完全肯定身邊所有人──注意,是「所有」喔──具有這種才能的事實呢?你是否能像肯定自己的欲望那樣,也平等地肯定、祝福其他人的欲望呢?

辦得到嗎?

我希望你能暫時停下來好好思考這個問題。

替身能力覺醒後的《JOJO》世界中,所有的登場人物們,都釋放出了各自固有欲望的絕對性。所有的人類或存在,都以存在主義的方式活在奇妙的現實=生命之中。這個奇妙的現實是無法用二分法,單純地說是喜歡或討厭,也不曉得它是正常還是瘋狂。

但原本人類就是懷抱著欲望的一種存在,這又是怎麼回事呢?


(本文節錄自《JOJO論》一書,欲閱讀完整段落請參考原書第二章節。)

封面圖片為JOJO的奇妙冒險/動畫/第三季/第17集/岸辺露伴の冒険(取自JOJO官網)

《JOJO論》
ジョジョ論

作者: 杉田俊介
譯者: 彭俊人

為了活得更好的「JOJO」哲學論!

欲望X真實X覺悟
面對自己並提升至與奇蹟的相遇

評論家杉田俊介循著漫畫《JOJO的奇妙冒險》先後的各部軌跡,細訴始於《JUMP》週刊格鬥熱血文化卻又走出反向的「荒木文化」風潮,其中的人物糾纏與情節衍生之義,從人類讚歌到自然讚歌、替身與自立、超殭屍與超人、普奇神父與尼采的永恆輪迴論、偶然與邂逅、自由經濟與社會經濟、欲望與平等……以及主角們與幼小者們的覺悟與掙扎,絲絲環扣、層層疊繞,從窺見一扇又一扇的窗間風景,最終得以見識荒木飛呂彥的「JOJO」世界,連結上你我不同次元的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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